第7版()
专栏:
让世界知道长征
——访索尔兹伯里
黎海波
开车两个多小时,来到美国著名记者兼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居住的偏僻小山村。
我是为他的新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以下简称《长征》)而来的。他,依然是两年前到中国采访时那一套“长征”装束:褪了色的蓝灰衬衣,咖啡色的宽皮腰带,蓝色工装裤,还有那一双似乎行万里路也穿不破的深筒皮靴。
《长征》出版后,索尔兹伯里曾在许多场合向美国人民介绍长征以及长征以来的中国。我曾听过他的长征专题演讲。作者对长征故事是那样的熟悉。不用讲稿,人名、地名、时间、数字以及各种细节记得一清二楚,有板有眼。会前会后,有不少人在休息室里买《长征》,并请索尔兹伯里在书的扉页上签名留念。一位老年妇女抱着一摞书请他签名:“这本是我的,这是给儿子的,这本给女儿……”
要了解中国必须了解长征
一个美国记者兼作家,为何如此看重五十年前发生在中国的长征?“如果你想了解当代中国,中国的革命,想了解共产党,党的领导人,了解毛泽东,你还得回到长征时期——这个关键年代中去。为什么?因为这个党,以及红军这支中国历史上最训练有素的部队是在经历了那一场严峻考验之后而成长壮大起来的……今天这支力量又领导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而这个现代化具有世界意义。”
他的这番话使我想起那次演讲的开场白:“你们知道什么是长征?它不是通常意义的进军,实际上是一次退却,一次开始并无计划、为求生存的大撤退。……红军吃尽了各种难以想象的苦头,多数人没有走到头。但他们最终胜利了。长征使共产党和红军成熟了,更自信了,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们,以后也不会有。”
他很早就对中国感兴趣
索尔兹伯里很早就对中国感兴趣,而埃德加·斯诺则是促使他前往中国的一个关键人物。三十年代末,他第一次从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即《西行漫记》)中知道长征。“长征抓住了我的想象力。”他说,1944年他在莫斯科与斯诺、安娜·路易斯·斯特朗会晤时,这两位到过中国的美国记者向他讲了许多新鲜事。“那时我们就预言,共产党将在中国胜利。道理很简单,国民党太腐败。”索尔兹伯里回忆说。
他急切地盼望去中国,去陕甘宁解放区采访。他决定从苏联飞往新疆,再去中国内地。但苏联未同意。他又打算取道印度、缅甸去中国。谁知因故未能如愿。
多年的宿愿实现了
新中国成立后,他向毛泽东、周恩来提出来华要求,周恩来回电表示同意,不料美国国务院不准许。又过了两年,再试,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次中国方面没同意。“不过我始终在做各种努力,谁知事情会怎么变呢?且等吧。”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一直到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后,索尔兹伯里的中国梦才得以实现。他说:“周恩来一见面就表示歉意,说‘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向周提出要写一本关于长征的书,他听后没回答。我很奇怪,想必是我提了一个错误的问题,但当时我不理解错在哪里。”后来他明白了,那正是“文化革命”的年月,许多长征老战士正在遭难,要在那时采访他们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长征路上写长征
但他并不死心。老中国问题专家杰克·谢伟思向他建议,他们共同在中国做一次长途旅行:沿长江考察。索尔兹伯里回答说:“行啊,不过,让我们沿长征路走吧。”他依然不断地提出申请。终于,1983年8月,北京发出了邀请。这时他的妻子夏洛特反倒有些不安了:一是担心丈夫的身体吃不消这个“长征”——尽管不是完全步行;二是他们原定来年去意大利的计划要泡汤了。不过她是深知丈夫的脾气的,他把“长征”放在一切计划之上。夏洛特在日记中写道:“他说,如果我不去的话,他一个人也要去。”后来她伴丈夫去了,完成了约一万两千公里的长征,完成了各自的书——他的《长征》与她的《长征日记:中国史诗》。斯诺曾说:“有朝一日,有人会写出这次远征的全部史诗。”他的预言由索尔兹伯里实现了。
索尔兹伯里把他的书定名为《前所未闻的故事》。因为在他之前,西方还从未有人这样详尽地报道过长征。
他问我:“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国没有记者写一本关于长征的书呢?”
他最欣赏的两部作品之一
他最欣赏的他的作品有两部:《长征》和反映苏联卫国战争的《九百天:列宁格勒包围战》。对《长征》的偏爱,是因为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最大:七十五岁高龄实地采访,背景不熟悉,不懂中文,时间紧。1984年秋天结束采访,长征胜利五十周年前写完并出版。“我干得很吃力,好在终于完成了。”
为了这部书,他采访了二百多位长征老战士、历史学家及其他有关人士。收集了多少资料?“让我们上书房看看吧。”他说。我们进入他的书房。书桌右角,一摞十本采访记录。拉开资料柜的一个大抽屉,全是关于长征的分门别类的资料。
离不了的打字机
他的书房特别大,约有五十平米。三面是从地板一直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一面是大窗大门。书桌也很大,有一般办公桌的三倍。只有一样东西显得特别小,那就是一部黑色的老式轻便打字机。他说:“这是我刚到合众社时发给我的。我特别喜欢它,它随我走遍了世界,也跟我一道长征。秦兴汉将军说,等我写完《长征》,把它送到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去。可是,我离不了这部打字机。”
临走我告诉他,《长征》已在中国被译成中文出版了。“真的吗?太好了!”他很兴奋:“我真希望我能立刻得到一本中文版的书,尽管我对中文一窍不通。我还希望它能被译成其他文字,让世界都知道长征。”